他刚揉开惺忪的睡眼，指尖还沾着枕头的棉絮，一拉门，两道藏蓝色身影就堵在门口，警徽在清晨的光里亮得扎眼。

  “昨日你们厂的工友集会，在城郊‘老田农家乐’，你去没？”右边民警往前半步，目光扫过他的睡衣，又落回他脸上。

  左面的那个往前凑了凑，声响压得低，却字字明晰：“昨日那农家乐，我们清晨去了现场，现在……”

  董虎臣的腿肚子忽然一软，整个人往门框上撞，“咚”的一声，他死死攥着木头边才没倒。

  每天早上七点半打卡，晚上六点下班，正午在食堂凑活吃碗面，日子过得像车间里的传送带，稳妥，也没什么波涛。

  逢年过节，组长王常远也会组个聚餐，找个市区的小饭店，点上一桌子菜，人均五百块顶天了，酒喝得尽兴，账算得理解，没人说过二话。

  这天下午，车间里的冲床刚停了声，王常远就拎着个黑色塑料袋走过来，拍了拍董虎臣的膀子：

  他跟王常远也算熟，王常远比他大五岁，在厂里干了八年，平常没什么架子，便是好体面，聚餐时总爱抢着买单，往后再跟大伙平摊。

  等工友们都拾掇完东西，围到车间旮旯的空地上，王常远才翻开塑料袋，掏出几盒烟，给每人递了一根。

  他点着烟，吸了一口，才开口：“我们厂好久没聚了，下周周六，我组个局，去城郊的‘老田农家乐’，好好热烈热烈。”

  老张第一个应和，他爱喝酒，每次聚餐都少不了他，“远哥，这次还去前次那家川菜馆？他家的水煮鱼地道。”

  王常远却摇了摇头，目光有点飘，没看老张：“不去饭店了，农家乐清净，能垂钓，还能打牌。”

  老李皱了蹙眉，他平常最真实，直接问：“远哥，人均多少钱？我们好提早准备。”

  “便是啊，2500吃啥？农家乐再贵，也不能这么离谱吧？”“是不是还要住一晚？可住一晚也用不了这么多啊！”

  他摆了摆手，打断大伙的话：“别问那么多，到了你们就知道，有惊喜。横竖钱也不多，就当大伙凑一同放松放松。”

  “不多？”老李嘀咕了一句，“我一个月工资才六千，2500快一半了，咋能不多？”

  曾经聚餐，费用都是明理解白的，这次不只贵得离谱，还说“有惊喜”，问多了还不耐心。

  他租的房子在城郊，每月房租一千二，2500块够他交两个月房租，再买两箱泡面。就算是聚餐，也不能这么花啊。

  他掏出手机，翻出之前聚餐的转账记载，前次人均480，吃的是川菜，还喝了两箱啤酒。这次2500，究竟要干啥？

  走到楼下的小卖部，董虎臣买了瓶矿泉水，老板跟他熟，笑着问：“虎臣，今日咋没跟你工友去喝酒？”

  老板愣了一下：“2500？你们工友聚餐仍是去旅行啊？城郊的农家乐我知道，顶多人均三百，仍是带垂钓住宿的。”

  老李公然跟平常相同，端着餐盘过来，坐在他对面，餐盘里是一荤一素，还有半碗米饭。

  “老李，”董虎臣往嘴里扒了口饭，压低声响，“昨日远哥说的集会，你觉得不对劲不？”

  老李夹菜的手顿了顿，昂首看了看周围，见没人留意他们，才靠近了点，声响压得更低：

  老李的声响发颤，“那几个人看着就不像好人，穿得流里流气的，还拍远哥的膀子，动作挺凶的。

  我路过的时分，听见远哥说‘人凑齐了好就事，不醉不归’，我其时就觉得怪，想问问他，可那几个人盯着我，我没敢上前。”

  王常远平常性情温文，跟谁都客客气气的，怎么会跟那种人扯上联系？“还有其他吗？”

  “有！”老李放下筷子，“上星期三，我跟他一同去库房领零件，他手机响了，他看了一眼号码，脸色瞬间白了，赶忙走到一边接。

  挂了电话，我问他咋了，他说没事，是家里的事，可我看他那样，底子不像家里的事，倒像被人要挟了。”

  “你说，远哥会不会是……欠了钱？”董虎臣猜想，“想让我们凑钱给他还账？”

  老李摇了摇头：“不像。他要是欠了钱，直接跟我们说，我们多少能帮衬点，犯不着用集会的名义。

  并且那2500，人均也太多了，我们车间总共六个人，除了你，还有老张、赵哥、小刘、小马，加上远哥，总共七个人，2500乘以七，便是一万七千五，这么多钱，干啥用？”

  他想起曾经的聚餐，每次王常远都会提早订好饭店，发定位，菜单也会跟大伙商议，这次却只说农家乐，没发定位，没说菜单，只说“有惊喜”，还着重“必须到”。

  “对了，”老李又说，“前次聚餐，你还记得不？老张喝多了，差点酒精中毒，送医院挂了两瓶水。

  远哥其时还说，今后聚餐少喝点酒，可这次他却说‘好好热烈热烈’，你说，他会不会是想让我们喝酒，喝多了好就事？”

  他酒量欠好，每次聚餐都浅尝辄止，可老张、赵哥他们，都是能喝的主，要是喝多了，真出点啥事，谁也说不准。

  下午干活的时分，董虎臣没心思，冲床的声响在耳边响着，他却总想起老李的话，想起王常远发白的脸，想起那2500块钱。

  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，想给王常远发音讯问问，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响，又缩了回来。

  前几天他伤风，咳嗽得凶猛，去药店买的，吃了三天，伤风好了，剩余的就放在抽屉里。

  并且头孢是处方药，王常远就算想劝，也不敢让他喝酒。谁都知道，吃了头孢喝酒会出人命。

  都是一个车间的工友，昂首不见垂头见，要是由于这个托言不去，会不会被人说不合群？

  他把头孢盒子放置在茶几上，显眼的方位，像给自己留了个“护身符”明日，就给王常远发音讯，说自己吃了头孢，去不了。

  周三早上，董虎臣一到车间，就看见王常远在跟老张说话，老张笑得一脸绚烂，如同彻底没把2500块钱当回事。

  “远哥，周六的集会我去不了了，前几天伤风，吃了头孢，喝酒要出大事，欠好意思啊。”

  董虎臣赶忙回：“真吃了，医师特意吩咐不能喝酒，我也没办法，等下次吧，下次我请大伙吃饭。”

  王常远的音讯又过来了，口气透着不甘愿：“行吧，那你好好歇息，这次就不牵强你了。”

  王常远平常要是有人不去集会，都会劝两句，说“人多热烈”，这次却这么容易就容许了，连句“下次补上”都没说，太失常了。

  老张走过来，拍了拍他的膀子：“虎臣，周六集会你去不？远哥说有惊喜，必定好玩。”

  “吃头孢了？”老张皱了蹙眉，“那的确不能喝，惋惜了，本来还想跟你多喝两杯。”

  他刚想多听两句，工作室的门忽然开了，王常远走出来，看见他，脸色瞬间变了，赶忙问：“虎臣，你在这干啥？”

  王常远的声响不对劲，像是在哭，并且工作室里，如同还有他人的声响，仅仅他没听清。

  他掏出手机，给老李发音讯：“老李，你有没有觉得远哥今日不对劲？我方才路过他工作室，听见他如同在哭。”

  老李的音讯回得很快：“我也觉得！方才领零件，他跟我说话，声响都发颤。虎臣，你说，我们要不要不去集会了？我总觉得要出事。”

  “想！”老李回，“可我没托言啊，我身体好好的，说不去，远哥必定要劝。你有头孢当托言，真好。”

  下班回家，董虎臣把头孢盒子放在茶几上，又找了张便签，写上“头孢，每日两次，饭后吃”，贴在盒子上，像是在给自己找理由，也像是在安慰自己。

  工友群是王常远建的，平常聚餐前，群里早就炸开了锅，评论吃什么、喝什么、几点到，可今日，群里静得像没人在。

  董虎臣翻了翻谈天记载，最终一条仍是王常远发的“周六集会，每人2500，必须到”，后边跟着老张的“收到”，再没其他音讯。

  他试着给老张发音讯：“张哥，周六集会，远哥说农家乐在哪了吗？发定位没？”

  赵哥也是，就算在忙，也会回个“晚点说”，可今日连未读都没显现，莫非他们没看手机？

  窗外的天渐渐黑了，风吹着树叶，宣布“沙沙”的声，董虎臣却觉得那声响像有人在敲门，后背冒着凉气。

  他回到沙发上，拿起头孢盒子，摸了摸，塑料壳子硌着手心，让他略微安心了点。

  平常要是集会，老张早就在群里喊“几点动身”“谁带酒”，可今日，连个表情包都没有。

  董虎臣心里的不安又冒了出来，他点开老张的谈天框，又发了一条音讯：“张哥，集会开端了没？发点相片看看啊。”

  他想起曾经的集会，每次到了当地，老李都会发个定位到群里，老张会拍张菜的相片，喊“快来，菜都快凉了”，可今日，什么都没有。

  他翻开地图，查找“老田农家乐”，定位显现在城郊的一片农田里，周围满是玉米地，连个便利店都没有。

  他扩大地图，看了看周围的环境，农家乐的方位很偏，只要一条小路能进去，周围没有其他修建，看起来孤零零的。

  他摸出手机，翻出王常远的电话，想打曩昔，可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响，又缩了回来。

  他点开老李的谈天框，发了条语音：“老李，你究竟咋了？回个音讯啊，急死我了！”

  直到水壶里的水溢出来，浇在炉子上，宣布“滋啦”的声，他才反响过来，赶忙关掉火。

  他赶忙翻开门，门外的民警掏出证件，亮在他面前：“你是董虎臣吧？五金厂的？”

  “昨日你们厂的工友集会，在城郊‘老田农家乐’，你去没？”右边的民警问，目光严厉。

  董虎臣赶忙摇头，手还在抖：“没去！我前几天伤风，吃了头孢，喝酒要出人命，就没敢去。警官，我工友们是不是出事了？他们从昨日开端就没音讯了！”

  民警俩对视一眼，本来平缓的脸色忽然沉下来，左面的民警往前凑了半步，声响压得低，却字字明晰：